时间:2026-6-26 15:36:44 编辑:天星策划
退休那天,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坐了一下午。看着墙上挂了几十年的合影,还有柜子里那一摞摞泛黄的讲话稿,心里空落落的。在机关大院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,习惯了开会、批示、看材料,习惯了前呼后拥和按部就班。真要把这身担子卸下来,面对这大把大把的“清闲”,我反倒觉得像悬在半空中,心里不踏实了。
为了躲这份让人发慌的清闲,我婉拒了孩子们让我去城里高档小区养老的提议,在郑州城郊寻了一处带院子的窑洞。签下一纸十年的租约时,老伙计们打趣我:“老领导,放着城里的电梯房不住,跑黄土坡上去住土窑洞,您这是图个啥?”我只是笑笑。他们不懂,我这不是图新鲜,而是大半辈子都在“入世”,如今终于有底气,去寻一份真正的“出世”。
初见这院子,黄土夯筑的窑洞透着股古朴的踏实,像极了咱们老一辈人骨子里的那份厚重。一百多平米的空间,两室一厅,被前任房东收拾得极具现代感。推开门,电冰箱、洗衣机、沙发一应俱全,但最让我心安的,是那份独属于窑洞的“脾气”。
黄土高原的窑洞,冬暖夏凉真不是吹的。不管外面是郑州盛夏的酷暑,还是凛冬的寒风,窑洞里始终保持着18摄氏度左右的恒温。一年四季,睡觉都得盖着被子,连空调都成了摆设。冬天哪怕备了天然气地暖,我也极少去开。在这里,连呼吸都慢了下来,那些在机关里养成的急躁脾气,也被这黄土一点点熨平了。
为了把时间填满,我在院子里辟出了一小块菜地。以前在机关里,看的是报表上的农业数据,听的是基层干部的汇报;现在,我的“调研”就在门外。春天种下希望,夏天白菜、大葱、胡萝卜长得正旺,刚种下的香菜也冒出了嫩绿的小苗。看着西红柿红得喜人,茄子、豆角结满枝头,那种丰收的喜悦,比当年拿到先进表彰还要让人踏实。自己种的菜,摘下来随便一炒,就着柴火饭,抓一个柴鸡,做一个柴火地锅鸡,香得让人狼吞虎咽,连胃口都好了许多,自己去养鸡场现场捡柴鸡蛋、鸭蛋、鹅蛋,中午做点鸡蛋西红柿手擀面,加上荆芥黄瓜丝,来点蒜汁芝麻酱,唇齿留香。

大院里的饭局热闹,多半是推杯换盏的假客套;这里的邻居淳朴,哪怕平常不说话,路过时也能笑着递上一把刚摘的青菜。清晨,我是被鸡鸣和鸟雀的欢歌唤醒的,没有催命的电话和刺耳的汽笛;夜晚,推开门便是漫天星空。偶尔有城里的老部下、老战友来小住,临走时总是恋恋不舍,甚至嚷嚷着也要在院子里包上一块地,让我替他们照料,好每年都能来感受一次丰收。
年轻时,我们为了“干一番事业”拼命扎根城市,追求职务的晋升、圈子的广阔;到了晚年,我才明白,真正的成功,是活得像自己,活得舒服。机关大院给了我前半生的使命,但也拿走了我的宁静。如今,我在这城郊的窑洞里,看天是蓝天白云在眼皮上翻滚,晒太阳晒得暖、晒得安定,白天漫步山林,看看山间林雀,夜晚在虫鸣中入睡,别有一番乐趣。
我不再关心谁又提拔了,也不再过问那些曾经放不下的琐事。我现在最关心的,是今天的黄瓜是不是长歪了,明天的鸡蛋够不够做一碗蒸蛋。
刘禹锡公园就在塔山不远处,学学刘禹锡“斯是陋室,惟吾德馨。苔痕上阶绿,草色入帘青。谈笑有鸿儒,往来无白丁。可以调素琴,阅金经。无丝竹之乱耳,无案牍之劳形”,在机关大院里卷了一辈子,退休后,我终于在郑州城郊的这个窑洞院子里,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世外桃源。哪怕一躲,就躲到老。